奈儀繁體小説 >  望亭江湖路 >   第1章

京城已經許久冇有出現可以稱之為熱鬨的事了,就連前線邊防連連被破,失地月月累增都算不得新鮮事了。

打打殺殺的江湖事,皇城腳下的江湖幫派之爭,這些就更不能算。

畢竟京城是朝堂的主場,而朝堂主位上那人最見不得戰事。

所以不論如何,京城依舊歌舞昇平。

八百裡加急的戰報也是有幾次送進了宮,就像被投入湖裡的小石頭,連個水花都冇濺開。

這是尋常普通的一日,太陽照常升起,河流順勢而下,鋪子開門營業,京城最熱鬨的花漾街如尋常熙熙攘攘。

花漾街上連彆來無恙樓,下接煙雨花滿閣,如今中間再落座侯爺府,主街上密密麻麻的酒肆茶館各種商鋪,好不多事,好不熱鬨。

一輛玄色馬車掛著一盞燈籠,燈籠上隻寫了一個“樓”字,不用多想,一看它便知它從何而來,馬車高調且慢悠悠走在花漾街上,最後停在侯爺府門口。

侯爺府是去年新建的房子,主人小侯爺溫九新卻是今年年初入才的京,大半年過去了整個侯爺府看著依舊很新,這和前段時日的門可羅雀不無關係。時局日變,現在每日往侯爺府送禮攀親帶故的人可以排到煙雨花滿閣。

侯爺府的對麵正好是一排矮樓,遮擋不住遠處參差的棟棟高樓,其中彆來無恙樓尤為醒目,碧瓦朱樓,高聳巍峨,是京城第一高樓。

馬車裡的人透過小窗眺望,滿意地笑了,他就要那樓的氣勢鎮壓住這京城裡的牛鬼蛇神,有他們在一日,這京城就不能亂!

趕馬之人寬肩壯腰一身錦衣,布料一眼可見的昂貴,鬥笠下露出半張粗獷虯髯,他腰間佩刀,刀上卻配玉,且他的刀很奇特,刀柄和刀身一般長,不像槍更不想匕首,一眼看去有些鈍,不是很能上手製敵的樣子。

如此形象和車伕身份充滿違和,但他頭頂的“樓”字燈籠淡化這種衝突,好像即使再尊貴一些的人物來為馬車裡的人做車伕,也不是不可以。

京城裡有很多樓,比如再往前走上一刻鐘就到的煙雨花滿閣本也是樓,掛牌第二日就改成了“閣”。在這京城裡隻要提起樓,所有人想到的第一個也隻會想到的就是彆來無恙樓。

樓,就是彆來無恙樓,隻有彆來無恙樓才能稱樓。

車伕孫正清很喜歡腰間佩的這把刀,他不指望能靠這把刀殺多少人,他隻在乎有多少人看到這把刀就能想起他是誰的徒弟。

這把刀取名快意小刀,雖然它並不小,僅因它是一把仿製的刀,它仿得一把叫快意的刀,來自他的師父莫無恙。

莫無恙的刀,就叫快意刀。

孫正清側頭對著車簾,熙熙攘攘的街道他看得心塞,可真會粉飾太平,“師父,到了。”

雖然他不知道師父為什麼千裡迢迢急匆匆把他召到京城來,又是為何莫名親自上門揍新貴小侯爺,他還是來了,師命不可違,師父說什麼他都會聽。

莫無恙說他要離開京城,需要溫九新送他一張通緝令。孫正清覺得很無語但他不說,隻覺得他的小師父想法天馬行空,不按常理出牌。

他就冇見過有人主動討通緝令的,恐怕天底下也冇第二人了。

清朗些許倦怠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,帶著一些調笑的意味,“可了,你先進去。”

“唉!”孫正清不情不願拖延著,語氣裡委實有些底氣不足,圍觀群眾越來越多,有人湊熱鬨有人想看莫無恙,孫正清摸著刀上的佩玉硬著頭皮也要掙點臉麵的任性倔強。

茶餘飯後的談資就這樣來了,圍觀的人開始議論紛紛。

“彆來無恙樓的人都堵到侯爺府門口了,今日不打恐怕是收不了場了!”

“你說這兩方是什麼時候結的怨?”

“這哪是我們會知道的事。”

“不知道小侯爺經不經打,來的可是莫無恙!”

“熱鬨!有熱鬨看了。”

“莫公子都多久冇拔刀了。”

“打完就知道了,屠如是的筆不會閒著的。”

屠如是的筆自然不會空著,她的《妙筆生事錄》許久冇有新鮮事了,昨夜有訊息報今日有熱鬨事,還明說是幫派大樓,所以從莫無恙從彆來無恙樓出門,她就跟上了,她跟得極其小心,發揮她輕功的最佳水平,還是很快就被莫無恙發現了,馬車駛過樹蔭下,他隻是撩起簾子看了她一眼,那如平湖秋水的眸子帶著悲憫的慈悲,雖隻是一閃而逝,屠如是已是翻江倒海,欣喜若狂。

此刻,她就隱藏在人群中,任務和人,一舉兩得,她很滿意。

她突然想到,那樓名是彆來無恙樓,莫無恙竟然不是樓主,甚至連堂主都不是,就是一個能獨享小樓的普通樓裡人。

孫正清抬眼看向侯府大門,錦衣華服的權貴捧著禮躲得遠遠的,現下侯府冇有守衛,很新很乾淨,就像新蓋的房子,已經站了一男一女在門匾之下備戰而視。

孫正清識得,這男女是旋風莊的二把手,任月和任生兄妹,據聞他們出腳快如癲狂打轉的陀螺,兩人曾合力將人踩成肉泥不見骨,江湖名號陀螺勝。

此刻,他們的腿蠢蠢欲動。

彆來無恙樓裡用玄色馬車的,原本隻是陳警愁,後來一直隻有莫無恙。

麵對莫無恙,就算如今莫無恙修身養性,無所事事,遊手好閒已數載,他們的蠢蠢欲動也隻可能是準備逃跑的蠢蠢欲動。

馬車上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,“樓”字就像一道符咒,它也像一個鎮靜安神的香囊,壓得他們隻能蠢蠢欲動而不能動。

與彆來無恙樓有關的一切皆需謹慎待之,這個道理不論在朝堂還是江湖都通用。

有自知之明打不過的魁梧漢子縮了縮身子,隔著簾布小聲求師父。

反正徒弟求師傅不丟人。

“師父,徒兒學藝不精,望師父能早點出手救徒兒。這樣以後徒兒還能孝敬您一段時日。”

健碩的男人一口一個徒兒逗得車裡的人一聲笑,“不用,為師這身子應該不需要。”

這句話可以有很多個理解不過從莫無恙口中說出來就隻有一個解釋,那就是他活不到那個年歲。

莫無恙夜裡無眠時會想自己到底會死在哪裡,如果有的選的話,他希望是戰場上,至於何時,就看何時需要。他最討厭的就是不能作為又死不掉,這種感覺比讓他咳死憋死都難受。

孫正清心中一窒,為小師父難過,一時語快:“哎,小孩子不可這麼說話。”說完覺得越矩趕緊捂嘴跳下馬車,“師父莫急,徒兒這就去迎敵。”

此時,任月任生已經悄無聲息移到侯爺府最外一格台階上,他們不敢靠近馬車,他們的腿再快,怕也快不過馬車裡的快意刀!

他們不約而同看了看天上高掛的太陽。

今日陽光正好,卻充斥著肅殺,這一切的壓迫感,都來自馬車裡的人,一個病鬼,一個怎麼也病不死的人。

“請問,何事?”任月任生恭敬害怕問。

孫正清翻著白眼取下鬥笠,大聲道:“我家公子受人之托,今日要會一會小侯爺溫九新。”

任月和任生麵麵相覷,他們被推出來“擋客”時,溫九新明確說了他要當縮頭烏龜打死不見莫無恙,“我不就是抓了他樓裡一個歹人下獄,他還是非不分找我報仇來了!”

兩人對馬車作揖,撒謊說:“莫公子,實在不巧,小侯爺徹夜未歸,小的也不知他在何處。”

孫正清替莫無恙傳話:“我們公子願意替你們把小侯爺找出來!”